作者｜肉松
“我现在才知道《隐秘的角落》和《沉默的真相》是俩特例。”一位豆瓣用户在某部悬疑剧评论区如此写道，近万人点了有用。
巧妙的是，这句话辐射的不仅仅是被评论的剧，更可以放大至迷雾剧场，甚至是去年悬疑剧们。把时间往回拉，悬疑剧抬头的关键节点是2017年，《白夜追凶》《无证之罪》的人气证实了这个类型的可能性；2020年，几家网站交出高分作品：《隐秘的角落》《沉默的真相》《风声》和《叹息桥》。
悬疑剧，尤其是12-20集体量的悬疑短剧，成为热门赛道。一年多前展望2021年的剧集市场时，它无疑是最受关注和期待的类型。
现实却是基本全军覆没：《双探》《八角亭谜雾》似乎都告诉观众，电影团队是种迷信；《致命愿望》的豆瓣评分4.1，创下迷雾剧场的口碑新低，还因流量演员陷入争议……
如此局面，不少观众开玩笑，这一定是因为紫金陈没出手。
玩笑归玩笑，调侃着表达完不满，起码观众还可以调转视线——韩剧《鱿鱼游戏》、台剧《逆局》《华灯初上》，高分悬疑大有剧在。
而对制作端来说，有不少真正的问题需要解决。为此，河豚影视档案（ID:htysda）和从事过相关项目的制片人、编剧聊了聊。质量整体下降的趋势背后，问题在哪里？平台和公司持续加码，这条赛道还能怎么跑？我们也在探讨中了解到，在越发严格的审查之下，换个维度，开头那句评论同样适用。
悬疑剧的2021：量变产生质变，集体不吃香？
根据灯塔专业版，去年剧集市场的总产量为390部。截止11月21日，优爱腾芒四个平台2021年上线的悬疑剧达92部，产量稳定。
同时，其各项“硬件”也在升级，比较明显的一点是电影班底越发频繁地现身其中。《八角亭谜雾》最为典型，王小帅执导，段奕宏、郝蕾、祖峰等人主演。《双探》背后也是一众电影人，除了导演和演员，美术、摄影和造型等主创的履历表上也都是电影作品。
很显然，去年的悬疑剧供给充足且配置提高，也因此，早在2020年，观众就在等着看悬疑剧的内卷成果。
大家想看到的是下一部《隐秘的角落》和《沉默的真相》，现如今看来，这份期待落空了。
综合口碑和热度，为数不多的几部亮眼之作是《扫黑风暴》《叛逆者》《御赐小仵作》《风起洛阳》《对手》，但严格来讲，其主类型分别是涉案、谍战和古装，前两部也被归为主旋律剧的成绩单中。
而那些更标准的悬疑剧表现欠佳。爱奇艺第二季迷雾剧场的三部新剧中，《八角亭谜雾》《致命愿望》的豆瓣评分均不及格，后者则低至4.1分，《谁是凶手》的发挥相对稳定，8700的站内热度也创下两季剧场新高，但开播三天道歉两次让它失去部分路人缘。
再看其它三个平台的作品，有的高开低走，比如为芒果季风剧场打头阵的《猎狼者》、腾讯的《双探》；有的口碑尚可但声量不足，比如优酷悬疑剧场的《玫瑰行者》；大部分则在各方面无突出表现，淹没在整个剧集市场中不见水花：《谎言真探》《第十二秒》《真相》……
那么细究起来，它们哪里不好看？观众为什么不满意？
在内容方面，大致可以总结为三点。一是叙事过慢，节奏感强、悬念迭起是悬疑剧好看的核心要素，否则观众很容易失去耐心，因此被诟病严重的《八角亭谜雾》中，一直在讲十八年前的家庭秘密，作为案件核心人物之一的玄珠直到第五集才登场。
二是模式重复，《八角亭谜雾》《谁是凶手》《双探》采用的都是同一模式：即通过当下的事件引出多年前的悬案、旧案，不同人物由此产生关联，重新进行追踪。而这也是过往很多悬疑影视剧的惯常手法，观众自然会审美疲劳。
三是故弄玄虚，以创新为目的，部分剧集运用了高概念或者说强设定，但故事讲得不够扎实深入，观众则难以产生兴趣和共情，带有软科幻元素、围绕手机软件wisher展开的《致命愿望》就存在这个问题。
编剧贾东岩认为，之前悬疑剧的成功存在共同点。首先是社会性强，《隐秘》中对人性的探讨、《沉真》中的官商勾结，都在一定程度上关联社会；其次是出彩的群像刻画，《隐秘》有坏小孩和家庭群像，《沉真》有共同追寻正义的主角们，《摩天大楼》则有女性群像。
最后是叙事结构，比如第三四集跟第一二集的关系，一定是后面对前面的剧情有所升级，或者是反转、覆盖。同样重要的还有现在进行时，“就是主角们现在在追什么，并从现在通向未来，观众一定是期望看到未来发生什么，而不是仅仅知道过去的真相”。
但整体对比之下不难发现，这些亮点在去年的悬疑剧市场几乎没有出现。
另一方面，电影人并未给悬疑剧带来真正的加持，观众已经见过不少审美拔尖的网剧，影像上的“电影质感”并不足以弥补剧本的缺憾，期待与现实形成的落差感加剧了大家的不满。
同时，流量演员逐渐成为悬疑剧标配的趋势也受到观众吐槽。撇开其表现不谈，流量对创作确实是有反噬的，某从业者告诉小娱，“年轻演员的演技就是不行，但现在是流量时代，我们写戏已经形成了规律，写40岁以上的角色，可以写得非常厚重、有层次，但年轻角色就不能写那么厚，写得漂亮、俏皮，有人物特点就好。”
高光过后，为什么悬疑剧不好看了？
大家期待悬疑剧，很大程度上也是在期待爱奇艺的迷雾剧场，这个细分品类的开创者。
不止是受众端，第一季的高口碑在业内形成的品牌效应也非常明显，引来一众重磅导演、演员。所以，要探讨悬疑剧质量下行的原因，便绕不开它。
单独看迷雾剧场，有从业者认为，第二季的表现多少说明之前的成功是偶然性更高。从整体而言，它并没有外界想象中的清晰规划：《八角亭谜雾》主打家庭悬疑，《致命愿望》引入了软科幻，《谁是凶手》以单元案件串起旧案，未播出的《淘金》则以西南密林的淘金客为主角……在对各种复合类型的创新和探索下，剧场调性变得模糊。
打响声量后，迷雾剧场被视作某种品质标杆，进入剧场的作品、能参与这些作品的主创都自带光环，观众也默认它是有门槛的。
但据了解，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内容为王，其逻辑类似于比尔盖茨和世界银行副行长嫁女的故事，“请谁来演、进不进剧场，演员、剧方和平台都是互相试探着敲下来的。”
至于集结更高阶的创作力量后品质不升反降，与制作周期也有关系。戴莹接受河豚影视档案采访时就提到过时间问题，第一季从筹备到上线用了三年，第二季只用了一年。第二季开播前的媒体看片会时，《谁是凶手》和《淘金》就都还处在后期阶段。
而将视野拓宽至整个悬疑剧市场，该类型成为热门赛道后不乏赶工现象，5集开机的行业乱想也时有发生，这对剧本逻辑性要求更高的悬疑剧来说，无疑更有风险性。
当然，其质量下降还可以被归因于一些普遍困境。
审查限制是无法忽视的一点，之前的高口碑剧集几乎都在尺度上有所突破，但是2021年只有《扫黑风暴》有些进展。不可否认，审查带来的删减确实存在影响，情节不连贯、削弱深刻性。
据了解，《双探》也根据官方意见进行过一定程度的调整。原设定中，被绑架的是男主的儿子，但如此一来，会显得警察有私心、形象不够纯粹，而他作为直系亲属也不能有过多的参与。此外，周游的职业是法医而非入殓师，会和男主联合破案，东北黑帮的形象也有更丰富的展现。
也因此，过审能力成为决定悬疑剧品质的关键因素。贾东岩解释，这涉及两个层面，一方面是编剧的写作技巧，“大量编剧永远在练一件事，闪避审查尺度，如果不让写，怎么用另一种艺术手段把它呈现出来。”
另一方面则要看制作公司和平台，这类项目在审核时，不同的细分题材要过不同的口，比如公安部、政法委，剧本写完不能拍的项目不在少数，能拍的则是制作端各有关系各凭本事的结果。
之所以有些平台在悬疑剧的布局上落后一步，主要是因为在GR领域弱于对手。也有些项目得益于制作公司的能力和关系，还没有完整剧本就可以拿到官方协审意见，不过也因此，行业里出现了一些冒充审片专家的骗子。
贾东岩提到很有意思的一点是，观众认为创作出大尺度的项目敢于挑战权威，但它们恰恰是特殊产物。他在微博上写道，“每次写剧本，尤其涉案的，都会有人告诉你，这里尺度不允许，那里尺度不允许，然后很快你就能看到有剧播出了，比你设计的更凶狠，也不真实，但人家就是能播出。就像一场拳赛，你遵守规则在打，突然对方就踢裆挖眼了。”
可惜的是，那些突破过的界限，往往“只此一次”，观众难以再见到《隐秘》《沉真》的原因也在这里，这种处境与此前耽改剧“一年一部，一火一年”的情况类似。
此外是创作源头的问题。悬疑IP不够用了，迷雾剧场捧红的紫金陈已经库存告急，国内其它有影响力的IP都在开发中，郑执的《生吞》、双雪涛的《平原上的摩西》等都将与观众见面。
同时，好的项目和创作者也难求，《摩天大楼》出品人及总制片人夏锐告诉小娱，判断悬疑项目好不好，最基本的是看拿到一个故事后能不能一口气看完，《摩天大楼》就有这个魅力，但这两年很少在市面上看到符合相同标准的作品，只能花大量的时间找一些可以用的，再进行优化和升级。
而要求提高势必会让创作周期变得漫长，他表示，第二季《摩天大楼》已经处于剧本开发阶段，目前是第四拨编剧在打磨大纲，希望在之前的基础上找到这个IP的最佳方向，同时公司也有计划尝试其它内容形式，比如电影、动画。
各方持续布局，谁能打造下一个《隐秘的角落》？
尽管去年的整体表现不理想，但悬疑剧市场仍是兵家必争。各个平台加码的同时，制作公司也在抢占赛道。
根据小娱此前的梳理，布局最多的是爱奇艺和优酷，其次是芒果、腾讯。
先看爱奇艺，最新片单中，迷雾剧场只剩《淘金》，之前出现在剧场行列的悬疑剧还包括《猎罪图鉴》《迷·途》《暗夜行者》和《平原上的摩西》。而目前看来，该剧场对头部创作者的吸引力不减，时不时便有新项目的消息传出，比如冯小刚将执导其新剧《回响》。而剧场之外，其悬疑剧布局多集中于偏传统的公安大剧，比如《警察荣誉》《人民警察》等。
值得注意的是，第一季迷雾剧场的关键主创流向其它平台，辛爽的新剧与腾讯合作、紫金陈牵手优酷。不过戴莹在采访中表示，爱奇艺目前仍有紫金陈的小说版权储备，合适的时候会再合作。
再看优酷，其悬疑基因并不弱于爱奇艺。从受众端看，《白夜追凶》在影响力上不输后来者，不过第二部没有下文。之后，优酷一直没有表现突出的悬疑作品，紧随迷雾剧场推出的悬疑剧场水花不大。
接下来，相比片单上频繁出现却迟迟未上线的项目，比如《回廊亭》《冰雨火》等，更让观众好奇的当属与紫金陈打造的全新悬疑宇宙，因为签约的是未来10部作品，其未知性不言而喻。
剧集中心经理谢颖表示，正在推进中的是“女性悬疑三部曲”，更像是带有悬疑色彩的女性题材作品。
至于芒果TV，季风剧场并非悬疑专属。《我在他乡挺好》的热播时，剧场总制片人唐藩就曾明确过，季风一开始想做的就不是类型化剧场，而是像呈现生活百态，所以选题也包罗万象。
从后续来看，悬疑仍是重点方向之一，但更注重与不同元素的结合，比如古装、家庭、女性、青春和科幻等，相关项目已经出现在片单中：《大宋少年志2》《消失的孩子》《江照黎明》《天生废才》和《火星孤儿》等。
腾讯是唯一没有剧场化运营的平台，相比其它的题材类型，悬疑剧算是其弱项。而《摩天大楼》和《双探》的主创都强调，腾讯的做剧思路是比较开放的，对悬疑题材足够重视，前者被放进创新赛道，后者在过会时是特殊项目。
多位从业者都告诉小娱，除了已公开的，腾讯还储备了不少悬疑剧，也是以短剧集为主。
在这些项目的背后是大大小小的制作公司。事实上，在各题材类型剧集中，悬疑剧在投资回报率上并无优势。据了解，《隐秘》《沉真》和《双探》都没有赚钱。
如果说平台入局能赚吆喝，制作公司是为了什么？
头部公司的思路是开拓并占领赛道，比如一直以现实主义题材为重心的柠萌，也储备了《猎罪图鉴》《胆小鬼》（原著《生吞》）等悬疑剧。对于中小公司而言，悬疑剧是体现制作能力、强化自身标签的好选择，万年影业就是成功案例。
从《原生之罪》《无证之罪》到《隐秘的角落》，万年已经成为悬疑标杆，接下来它还将以监制公司的身份参与相关项目，《八角亭谜雾》之后，它还出现在腾讯12集古装悬疑剧《繁城之下》的组讯上。同时拓展其它赛道，比如女性向的《突如其来的假期》《婆婆的镯子》《今年的她们》，古装的《大宋·京都巡异志》……
如此看来，悬疑剧的内卷势头不减反升，在这种情况下，什么样的作品有机会脱颖而出？或者说，创制端的项目开发思路是什么？
某位做过悬疑项目的制片人告诉小娱，单纯看内容，他最看好故事的社会性做到极致，尺度或人性挖掘更纵深的，但很显然，这也是最难实现和把握的一种。此外，真实案件也是很好的素材，他表示，公司有项目团队专门翻看卷宗，不过这其中的不确定性是，他们觉得适合改编的案件未必能被允许使用。
比较讨巧的做法是元素叠加，这在平台的片单中已经有所体现，悬疑与古装、家庭、青春等各类型结合的作品不少。而相对来说，女性悬疑更符合趋势，国内影视领域关注女性题材的大环境是一方面，《东城梦魇》《大小谎言》《杀死伊芙》等优质海外剧集也让人看到了可能性。爱奇艺在去年发起“她题材”征文活动，对标女性向悬疑剧集需求，也可视作未来布局的一种信号。
总体看来，在高光时刻后进入平缓阶段，悬疑剧经历的起伏其实也符合事物的正常发展规律。在平台和制作公司的布局下，观众依旧面对丰富的选择，也可以保持谨慎期待。
某从业者告诉小娱，近期有消息称悬疑题材的审查会进一步收紧，创作者也反应迅速地调整方向，硬核的本格推理将越来越少见，书写社会派，或者深入人物刻画心理层面的作品会变多。这或许也能说明，悬疑剧未来会用另一种方式与观众见面，找到对策才是关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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