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剧造型“抄袭”国产剧,是元素共用还是文化挪用?

作者/雅莉


如果一部韩国古装剧中出现了月饼、饺子、皮蛋等中国传统食物,人物造型也都是中国风,你会怎么想?刚开播不久的韩剧《朝鲜驱魔师》正是这样一部剧。该剧背景设置在李氏朝鲜时期,这一时期的宫廷服制,受明朝影响极大。但对于剧中出现的大量中国元素,韩国网友并不买账,立即开始举报抵制一条龙,十几万民众集体请愿,要求停播。


《朝鲜驱魔师》截图


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,20多家广告商撤掉了对这部剧的赞助,SBS电视台也于3月26日表示将立即停播整改。


事实上,这已经不是韩剧第一次引起类似争议了。早在2019年,就有网友表示韩剧《德鲁纳酒店》疑似抄袭中国古装剧《东宫》。比如剧中的大婚场景,新娘要掀红盖头是中国明清时期兴起的习俗,古代韩国并没有。前段时间,韩剧《月升之江》也因为人物造型与《楚乔传》《庆余年》等国产剧高度相似,引发了两国网友口水战。“偷国!”许多中国网友表示愤怒。豆瓣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小组,叫“偷国行为大赏”。不仅是影视剧,还有中国网友发现,韩国艺人的舞台也用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元素,并称之为“东洋风”。今年2月4日,在中国较为知名的韩国网红韩国东东发布了一则动态,解释称所谓的“东洋风”只是一种面对西方的营销方式,包含了中、日、韩三国的元素。但网友并不买账,迅速攻陷了她的评论区。迫于压力,韩国东东很快删除了视频。



为何韩国的文化产品“中国风”盛行?不难想象,韩剧造型“中国化”的背后,是中国对外文化输出能力的提升。2017年50部,2018年60部,2019年70部……每年电视剧博主“太阳好大脸”都会统计韩国引进国产剧的数量,2020年底,她发微博表示“引进的数量多到不想做总结了”。越来越多的国外创作者开始“借鉴”中国影视剧,作为中国人,我们又当抱以何种态度?判定标准严格,只有一模一样才能叫抄袭?“这一看就是很典型的‘横店风’,‘横店风’是我们业内对于没有什么创新感的常规古装剧风格的一种戏称。”在聊起韩剧造型“中国化”这个话题时,导演陈未衾脱口而出。作为一位主要拍摄古装影视项目的导演,她有一个自己的小型服装库房,偶尔也会自己搭配或设计服装。服装造型师在设计服装时通常涉猎广泛。“设计现代服装时,曾经一些韩国造型师会参考欧美的大牌进行借鉴。古装剧由于他们的古代历史造型并没有非常多的差异化风格,整体比较单薄,可参考的资料太少,他们自然会借鉴中国大量的现成的古装剧造型。”陈未衾表示。或许正是因为历史根基不深,大部分韩国古装剧都以李氏朝鲜作为背景。李氏朝鲜延续了500年之久,史料丰富,服装、规章等都较容易还原。一旦故事发生在其他朝代,韩剧的造型风格就变得五花八门,争议也多起来。比如反映高句丽时期的《月升之江》。女主角金所炫的造型,就被质疑抄袭了国产剧《楚乔传》。


左《月升之江》,右《楚乔传》


面对观众的质疑,《月升之江》的造型师在韩网回应,设计这些服装的灵感源自高句丽古墓壁画和其他历史文献,“这些明显来自朝鲜古代研究”。同时造型师还在高句丽皇室的服装上加入了3D图案,但这并不是为了改变韩国传统,而是为了增加特色。


左《庆余年》,右《月升之江》


左《琉璃》,右《月升之江》


“来自历史文献”——这是古装剧造型师在面对抄袭质疑时的常用说辞。普通观众很难证明,高句丽古墓壁画上没有类似的盔甲造型。据娱乐资本论了解,楚乔这套造型的参考朝代是北魏时期。在历史上,北魏和高句丽的关系确实错综复杂。公元432年,高句丽国王长寿王就派遣使臣进入北魏,此后双方建立外交关系,北魏王朝还亲派使者去高句丽册封长寿王。所以,《月升之江》造型师的辩解也不无道理。退一万步讲,即使该剧的造型师真的是看了《楚乔传》,才设计出现在的造型,观众也很难简单粗暴地把这说成是“抄袭”。一位古装剧造型师告诉娱乐资本论,在法律层面上,抄袭与否的判定标准相当严格。即使整体样式轮廓完全一样,只是图案稍微变了一下,也没法证明是抄袭行为,“大部分商业产品设计师都不会做版权登记,即使登记了版权,只要对方换了一种面料,或者改了一下图案,就不能说是侵权。”真正打起官司来,法院会把涉嫌抄袭的设计分成几个部分,计算抄袭百分比。但相似的部分到底算不算抄袭,也很难说。造型师大可以用“这是我的灵感来源”“我利用了同一种流行元素”来辩解。某资深造型师表示,除非韩剧造型抄袭了中国特有的文化遗产。比如在造型上运用了中国特有的点翠工艺或者传统刺绣工艺等等,才有可能告赢。因为这些文化遗产有依据可查,只有中国才有。否则,大部分所谓的“抄袭之说”,都很难在法律层面获得支持。

世界大同,不是只有韩剧造型“中国化”除了有历史可循的古装剧,中国的仙侠剧也很受韩剧造型师的青睐。韩剧《花党》就曾被质疑造型抄袭中国的古装剧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。


上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;下《花党》


上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;下《花党》


在采访中,多位造型师都表示,这种造型是中国独有的。早在根据金庸、古龙等作家作品改编的武侠剧中,就出现过不少很“仙侠”的造型,比如张纪中版《神雕侠侣》里的小龙女。近年来流行的仙侠剧,把这种仙气飘飘的风格进一步发扬光大。比如2015年的《花千骨》,男女主的服装就多为纱质纯色长袍。2017年,张叔平在《三生三世十里桃花》里,更是把仙侠剧戏服“轻薄、飘逸、素色”的特点表现得淋漓尽致。此后,越来越多的韩国奇幻剧中都出现了类似造型。“抛除别的大的因素来说,从另一个维度讲,这也是市场在倒逼生产的一种体现。”导演陈未衾告诉娱乐资本论,在做这类纯架空古装剧的造型时,造型师肯定会参考现在流行的电视剧,中国的仙侠剧就是其中的一种。仙侠剧目前在现在整个世界范围内影响力都比较大,随着我们国家汉服文化的复兴,大量襦裙也成了‘借鉴’重灾区。不仅设计相似,甚至饰品和服饰都有可能出自同一产地。“韩国的古装剧产量较低,市场上能买到的古装剧戏服大多是具有明显朝鲜族特色的传统服饰,所以会大量从中国进口。”陈未衾说,“单看这些发簪的形状和材料质感,来自义乌小商品市场或横店库房的可能性还是有点大的。”


韩剧《步步惊心:丽》剧照


其实,中国古装剧也曾模仿过日本或韩国电视剧的造型,并从日韩等地进口服饰。汉服圈KOL春梅狐狸就发文表示,电视剧《上阳赋》使用了韩国发簪,该梳化师曾在微博发过去韩国采购发饰的照片,此前的作品《陆贞传奇》《皓镧传》等人物造型也颇有韩国风格。不过,面对“国产剧造型疑似抄袭日韩”这一话题,中国网友有个典型的“日韩文化冰箱论”,即日韩像冰箱一样保存着我们失去的文化。中国唐朝影视剧中出现了和风造型,是因为这和风造型本来就源自唐朝文化;中国明朝影视剧中出现了韩服造型,是因为这韩服本身就是明代“赐”的。但这种论断经不起深究。比如2014年的《武媚娘传奇》,范冰冰饰演的武媚娘用了大量日式细工花簪。日式细工花簪是在江户初期从京都兴起的花瓣头饰制造工艺,之后成为江户的传统技术传承至今,最常佩戴此类花簪的人群是艺妓。



2016年的《女医明妃传》,曾因造型像韩服引发争议。片方解释称其实是韩服仿制明朝衣冠。明代赐服对李氏朝鲜的服饰文化影响确实很大,但《女医明妃传》中女主那大得夸张的宽发带,却是妥妥的韩式审美,最初源自韩国的“唐只”。如今市面上很多古风汉服,也沿用了这种宽发带。



当然,近年来,在韩国古装剧中也不时可见中国风的细发带。比如《朝鲜驱魔师》中一位巫女角色的发型,就和国产剧《新白娘子传奇》中鞠婧祎的发型非常相似。在韩国历史上,巫女大多戴着假髻,扎起头发,造型并非剧中的“中分+披肩长发”。


左《新白娘子传奇》;右《朝鲜驱魔师》


一位造型师告诉娱乐资本论,设计古装剧戏服,造型师通常会在历史文献的基础上加入流行元素。这就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,加入的某些流行元素其实是其他国家传来的。“因为不是正剧,在设计时我们涉足的空间就会更大一点,不必只遵循某一朝代,其他国家的设计可能也会用上。比起历史还原性,我们更在意是否有美感,是否符合大众审美。”如今韩国古装剧中常出现中国风的造型,正说明不少中国元素已经成为流行元素。不管是中国独有的仙侠风,还是细发带审美,都已经成为流行风格。在这些中国风造型的基础之上,设计师会进一步优化,这就会给中国观众一种“看起来像中国古装剧的造型,但细节又不同”的感觉。韩剧造型“中国化”背后:国剧世界影响力提升韩国古装剧造型“中国化”的背后,实质上是国产剧在韩国影响力的提升。电视剧博主“太阳好大脸”每年都会统计韩国引进国产剧的数量。据她统计,2017年韩国共引进了50多部国产剧,2018年是60多部,2019年则攀升至70部。到了2020年,她直接发微博称,“引进的数量多到不想做总结了”。

捷成华视网聚海外发行部总监李兴告诉娱乐资本论,古装剧一直是中国的招牌产品,在亚洲各国都备受认可,韩国也不例外。只要是古装剧,不管是历史剧还是戏说、仙侠等题材,韩国都有平台买,“我们之前做过《九州缥缈录》的韩国发行,这部剧在韩国上线第一天就上了搜索引擎热搜前三。”2019年,《香蜜沉沉烬如霜》在韩国中华TV开播后,也登上了两大门户网站naver和daum外剧搜索排行榜。在韩国综艺《我家的熊孩子》中,韩国明星金希澈还在追新版《倚天屠龙记》,并表示非常喜爱饰演周芷若的演员祝绪丹。另一个可以反映韩国观众对国产剧越发关注的例子是,国产剧盗版资源越出越快了。“一般韩国的采购人员拿到我们的成片,再合成、配字幕等要花好几个月时间。但现在盗版猖獗,逼得我们只好加快制作速度。以前一部国产剧上了,从确定引进到在韩国播出至少要半年时间,现在只需要三四个月。”李兴说。在李兴看来,韩国观众对国产剧的关注度,比中国观众对韩剧的关注度要高。这几年由于限韩令,国内看韩剧的渠道已经相当有限。但在韩国,不仅有专门播放中国电视剧的频道如中华TV,不少电视台还有专门播放中国电视剧的时段。观众可以通过电视台或网上付费点播的形式收看中国电视剧。单就古装剧这一类型,任何以三国为背景的古装剧在日韩都拥有大量观众。另外,和韩国古装剧相比,中国古装剧经费更足、大场面更多,也能吸引不少古装剧爱好者。日本观众还比较重视考据,韩国观众更看颜值。这或许可以说明,为什么韩国古装剧中会出现中国仙侠剧里的人物造型。最后,在国内热度较高的古装剧,在韩国通常也会更引人注目。比如韩国这两年就翻拍了国内大热的《步步惊心》和《太子妃升职记》。值得一提的是,近期中国爆款剧在韩国的版权销售价格隐隐有回升之势。


翻拍自《太子妃升职记》的韩剧《哲仁王后》


“韩国比较抱团,一般不会为了买某部国产剧花很多钱,但最近部分爆款剧开始突破价格天花板。”最近在海外发行《山河令》时,李兴发现一些公司开始愿意为爆款剧付出更高的价格。不过,即使是突破价格天花板,价格也很难上万。此前,有业内人士曾向娱乐资本论透露,大部分国产剧在海外的版权售价在每集几百到上千美元不等。总的来说,国产剧在韩国的影响力确实与日俱增。在这一前提下,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韩国古装剧的造型会越来越“中国化”。中国网友在声讨韩国古装剧抄袭时,往往也心态复杂。一方面,这说明国产剧的影响力在扩大,另一方面,也说明版权保护机制尚不完善。究竟什么是可以共用的流行元素,什么是具有独创性的个人设计,很难厘清。就在前不久,央视官宣将与韩国放送公社(KBS)签署合作协议,开展在节目内容、媒体技术、产业经营等方面的全面合作。此举被认为是“限韩令”解禁的标志。之后,中韩合拍的电影《我爱喵星人》定档,后又宣布撤档。有业内人士告诉小娱,其实目前并未完全放开,就算解禁也要一步步地来。再结合近期网上“韩剧抄袭中国古装剧”等言论,可见即使是在政策缓和的大背景下,中韩两国的人民想要真正心无芥蒂地“建交”,仍不是一件易事。在小娱看来,与其痛骂邻国,不如修炼内功,提升自己,甚至研究韩国国际化输出的策略和技巧,将中华文明以更广泛的形式传播。坐守宝山,既无法传播国剧,也无法让国剧突破1万美元一集的天花板。这场中韩文化的源流话题之争,不应纠缠于过去,而应着眼于未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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